• 【作者】:屈原
  • 【朝代】:战国


离骚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1)。余虽好修姱以靰羁兮,謇朝谇而夕替(2)。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3)。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4)。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5)。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6)。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7)。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8)。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9)!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10)。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11)?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12)。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13)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14)。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15)。进不入以离忧兮,退将复修吾初服(16)。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17)。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18)。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19)。芳与泽其杂糅兮,惟昭质其犹未亏(20)。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21)。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22)。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23)



知识来源:乔力 主编.先秦两汉诗精华.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第552-574页.

知识来源:周啸天 著.中国历代诗词精品鉴赏辞典.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6.第160-171页.

  • 注释
  • 译文
  • 集评
  • 总案

(1)太息:即叹息。掩涕:掩面拭泪。民:人也。民生泛指人生。

(2)羁羁(jī jī):缰绳和马笼头,在此作动词用,意思是受拘束,被牵制。谇(suì):责骂。替:衰落,亏损,此谓小人对己的污损(旧说依王注,言“朝谇而夕替”中“谇”为进谏,“替”为被废弃,似与上下文意不甚贯通)。

(3)蕙纕(xiāng):“纕蕙”的倒文。纕,缠臂袖的带,这里作动词用,佩带。申:重也,加上。

(4)浩荡:原义水大貌,此处引申为放纵自恣、无思无虑、糊里、涂。民心:人心。指人民的内心,一谓屈原自指。

(5)众女:喻包围在楚王左右的一群小人。蛾眉:蚕蛾须般的眉毛,用以代指美貌。此以众女妒美喻群小嫉贤。诼(zhuó):污蔑。善淫:善于淫荡,长于诱惑。

(6)工巧:善于取巧。偭 (miǎn):违背。规矩:匠人用的工具。“规”以量圆,“矩”以量方,引申为标准、正常的法则。错:通“措”,措施。

(7)绳墨:匠人打线用的墨斗,这里也比喻法度。追曲:追随邪曲。周容:苟合取容。度:行为准则。

(8)忳 (tún):烦闷,忧郁。郁邑:愁苦,不安。侘傺 (chà chì):失意,孤独。

(9)溘 (kè):忽然。流亡:被迫离开故土在外飘流。忍:容忍。此态:指苟合取容之态。

(10)鸷 (zhì)鸟:指鹰隼一类猛禽。不群:不与凡鸟为伍。

(11)圜:同“圆”。

(12)屈心:使心受委屈。抑志:压抑意志。忍尤:忍受不白之冤。尤,罪过。攘 (rǎng):取也,引申为忍受。诟(gòu):辱骂。

(13)伏:通“服”,保持,怀抱。死直:谓死于正道。厚:看重,重视。

(14)相道:审视、选择道路。不察:看得不清楚明白。延伫(zhù):长久站立。一说伸颈垫脚而望,即张望的样子。反:同“返”。

(15)步:漫步,此指使马徐行。兰皋(gāo):生有兰草的水边高地。皋,泽畔高地。椒丘:生有椒树的山丘。且:暂且。焉:于是,在那里。

(16)进:进身于楚王前。不入:不被楚王重用。离忧:遭遇罪责。离,同“罹(lí)”,遭。初服:从前的服饰,喻固有的品德。

(17)制:裁制。芰(jì):菱花。荷:指荷叶。集:积聚。芙蓉:即荷花。裳:下衣。

(18)不吾知:即“不知吾”,不了解我。已:罢。

(19)岌岌(jí):高貌。陆离:曼长的样子。

(20)泽:污垢。糅:掺合。昭:明,光明。

(21)反顾:回看。游目:纵目四望。四荒:四方边远的地方。

(22)缤纷:盛貌。菲菲:香气浓郁。弥章:更加显著。章,同“彰”。

(23)体解:古代的一种酷刑,分裂人的四肢。惩:戒惧。

拭去泪水呵我长长叹息,哀叹人生遭际诸多艰难。我不过是洁身爱美却羁绊重重,从早到晚不停地受到谗陷。纵已毁坏了我芳蕙的佩带,我仍要用白芷来加以替代。只要是我内心所追求的美善,即使为它多次去死我也决不悔改!怨只怨君王您太糊涂,总不能明察人们的心。那班女人因嫉妒我秀容修眉,才纷纷扬扬造谣诽谤说我善淫。当今小人们本来就善取机巧,胡作非为全无规矩。无视绳墨追随邪曲,把苟合取容作为常度。烦闷痛苦呵失意彷徨,我独独穷困潦倒在这个世界。宁溘然死去或漂流异乡,也决不效此谗谄苟合的丑态。雄鹰不屑与同群,本来自古就理所当然。方与圆哪里能完全相合,不同道路的人怎能够彼此相安?委屈情怀啊强抑住意气,忍受着谴责啊遭受着羞辱。怀抱清白而死于正直,这本是先圣先贤之所嘉许。

我懊悔当初选择道路未及细看,停下来久久伫立打算回返。调转车头折回原路,趁迷途走得还不算太远。我牵着马漫步在布满香兰的水边高地,又驰马至芳椒的山丘暂且休息。既然进身不纳反招罪愆,何不退下来重把当年服饰整理。剪裁菱花制成上衣,缀集荷花连成下装。世人不理解我也就随他去吧, 只要我的内心确乎是纯洁芬芳。 头戴高高耸立的华冠,身着长长美丽的佩带。虽然芳洁与污浊混杂在一起,唯此洁白的素质并未损坏。忽然回首纵目远望,我将去游观那荒远的四方。我的佩饰是何等缤纷繁富,浓郁的芳香愈来愈飘飘远扬。每个人本来就各有所奉,修饰整洁完美便是我多年的习性。纵然碎尸万段我也不会改易初衷,我的心怎么能因戒惧而致变更?

汉·司马迁:“屈原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近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汉·班固:“……然其文(《离骚》)弘博丽雅,为辞赋宗,后世莫不斟酌其英华,则象其从容。自宋玉、唐勒、景差之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刘向、扬雄,骋极文辞,好而悲之,自谓不能及也。虽非明智之器,可谓妙才者也”。(《离骚序》,引自《楚辞章句》)

汉·王逸:“《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其词温而雅,其义皎而明,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愍其志焉。”(《楚辞章句·离骚经序》)

明·蒋之翰:“(《离骚》)若惊澜奋湍,郁闭而不得流;若长鲸苍虬,偃蹇而不得伸;若浑金璞玉,泥沙掩匿而不得用;若明星皓月,云汉蒙而不得出。”(杨慎《丹铅杂录》卷八《蒋之翰称离骚》)

清·王夫之:“(《离骚》)荡情约志,浏漓曲折,光焰瑰玮,赋心灵警,不在一宫一羽之间。为词赋之祖,万年不祧。汉人求肖而愈乖,是所谓奔逸绝尘、瞠乎皆后者矣!”(《楚辞通释·离骚经》)

近·郭沫若:“(《离骚》)在最后突然写上‘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就好像从天上坠下来的一样,使幻想全部破碎。屈原,基本上是一位现实主义者。”(《屈原赋今译》)

今·何其芳:“(《离骚》)混合着事实的叙述和幻想的描写,内容丰富而又结构完美地在我们面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巨大的形象,构成了一个具有美学中所说的那种崇高美的不朽的建筑物。一个成功的艺术品都应该是这样的:不只有一些优美的动人的局部的形象,而且这些局部的东西合起来,能够构成一个和谐的完满的好像一个错乱的音符也没有的乐曲一样的整体”。(《屈原和他的作品》,见《楚辞研究论文集》)

苏·E·A·谢列勃里雅可夫: “(《离骚》)直接指出昔日英雄们的行为,把对英雄行为的评价与对当世统治者的行径及自己的道路的思考作鲜明的对比, 使得屈原的作品在利用历史典故方面, 与其说同后世的诗歌相 似,不如说更接近于哲学和历史散文。屈原实际上是中国诗歌中第一个利用历史来对现实作出裁判的人,所以他的风格明显地带着与当年散文密切联系的痕迹。 ” (《屈原和楚辞》, 见 《楚辞资料海外编》)

美国·陈世骧:“《离骚》展示着极其丰富的感情,倾吐着人类最深刻的焦虑,细心地思考着在日月轮转中人的存在和自我的身份,于是,‘诗的时间’便诞生了。所谓 ‘诗的时间’是指经受过洗礼而纯化了的时间,其特征已被铸造成诗中的意象。” (《 “诗的时间”之诞生》见《楚辞资料海外编》)

《离骚》,作为中国第一位伟大诗人屈原的代表作,作为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罕见的抒情长诗,作为“万年不祧”的词赋之祖,在中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宝库中都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关于《离骚》的创作,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指出:“屈原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 。”至于具体创作时期, 则历来有不同之见,鉴于作品中“老冉冉其将至”、 “济沅湘以南征”等诗句,近人郭沫若、游国恩推断当作于屈原放流沅湘的晚年,政治上几经挫折而创作上已臻成熟的时期,确有一定道理。《离骚》可以说是诗人用生命写成的凝聚着诗人毕生心血和人生总结的结晶之作。在这里,诗人回顾了人生旅途中春风得意抱负非凡的难忘时刻以及不遇明主遭谗被贬的沉痛经历,抒写了寻觅、期待、失望、孤独、彷徨的内心凄苦和对楚国恶劣政治环境的憎恶、愤慨,同时又反复表达了对祖国的忧虑、眷恋和至死不渝、坚持操守的铮铮决心。这是一首袒露胸襟、倾吐怀抱的典型的政治抒情诗。当然, 如果仅仅是直接叙写经历,抒情言志,也就不成其为《离骚》了,《离骚》之流芳千古,正在于诗人把自身的经历乃至心灵的历程幻化为可触可感的形象和曲折新奇的情节,从而绘制了一幅巨大而不乏细节的画面。作品呈现的是一位来历非凡的而又具体可感的人,他披花带草,不同凡俗,现实中却屡屡受挫;他乘龙御凤,上扣天阍,下求佚女,却天宫不纳,求女不得;他去留无着,占卦问神,欲远逝高举,却又留恋故土。正是在这充分的充满曲折波澜的心灵旅程的展示中,诗人创造了一个血肉丰满、富于个性的抒情主人公的自我形象,一个正道直行、高傲不俗、沉郁苦闷又炽热倔强、忠贞不渝的知识分子形象。这其中,作者不但大量运用丰富新奇的比喻,更把《易》《诗》的象征艺术发展到崭新阶段,其整个上天入地求索寻觅的构思便象征了诗人现实的斗争经历、孤独感受和内心排解不开的矛盾思绪。《离骚》中诗人纵览古今得失,探求人生真谛,有相当的哲理意味和现实的理性精神,而受楚地特有文化环境的影响,其中又充满野性的神话色彩和怪异离奇的虚幻境界,增添了一种热烈、奔放、神奇的浪漫格调。作品语言形式整齐而不呆板,灵活而富于变化,作品结构繁富庞大头绪纷杂而又构成了一个完美有机的整体。总之,这是一曲交织着自负与失意、追求与失望、热烈与深沉、理性与感性、事实与虚幻、现实与浪漫的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交响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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